我的姥姥昨天去世了,我的心情很复杂,所以写了一点东西来纪念。
姥姥 姥姥不老的时候,是个大美人。大眼含波,小脸精致,身材娇小,秀发浓郁。可能应了“红颜薄命”,也可能只是因为时代动荡,造就了她跌宕的一生。
据说她出生在扎兰屯,就是中国和俄罗斯交接的一个小地方。她童年的玩伴有很多“二毛子”和“三毛子”,就是混了俄罗斯血的中国人。她经历了伪满洲国,经历了日本人的轰炸,经历了新中国的诞生,也见证了新时代。像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东北人,她痛恨日本人,热爱毛主席。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抓捕和毛子的奸淫,她早早就剃秃了头,装成男孩子,每每天上飞机声一响,她就会随着家人钻到防空洞里面。她的童年充满了生存的艰辛。
似乎是因为她父亲的早亡,她八岁起就退了伪满洲的学校,去糖果厂包糖纸来赚钱养活家人。凭借着一双手,把弟妹拉扯大,还送进了大学。而她自己,却终身遗憾,只念过小学一年级,她还记得在退学时的学堂门口的哭喊。她终身的理想就是可以好好读书,然后让自己的孩子至少能有一个完成她的理想:上大学。而我,完成了她的梦想。所以在她垂死挣扎之时,仍唤着我的小名,叮嘱我好好念书。
她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,她总是凭着一口气来做事情。比如,吃了三十年的素,比如靠着我的一知半解和她的自学,学会了读书写字读佛经,还是繁体字。比如她总是告诉我,人活着,只争一口气。而她自己,就这样咽下了这一口气。
她早嫁,婚姻却不幸福。丈夫早逝,她自己拉扯着五个孩子,渡过饥荒,生活艰辛。终于一把大火烧掉了她赖以为生的一切。走投无路的她,嫁给了一个老光棍,只为了能让孩子们不被饿死。
她应该也是有过爱情的。看她和早逝的丈夫的结婚照,也是充满了憧憬和甜蜜的期待的,被组织介绍的婚姻,17岁,第二次见面就领了结婚证。可惜她的丈夫并不怜惜她,许是因为她过于强悍的性格和不屈不挠的顽强,没有女子的温顺和柔和。她的第二任丈夫,两人相守了很多年,互相照顾,在他死的时候,她瘫痪在床,无法言语,却留下了一滴泪。可能她唯一的爱情,留给了一个人,那个人,给了她一个孩子,然后消失无踪。直到去年,她才告诉我的妈妈。我妈自以为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其实不是她的父亲。这也解释了很多事情,例如,姥姥对妈妈的不喜爱,妈妈与兄弟姐妹不同的相貌。而我的亲生姥爷,至今是个谜。
她看着我出生。但是她却一直不喜欢我。可能因为我长得像我的爸爸,那个让我家支离破碎,让我姥姥家打得鸡飞狗跳的人。姥姥很迷信,她总是相信我的命太硬,是我的命运让我父母分离。所以她总是打骂我。我总是记得。所以我也对她不喜。她总是说我长得丑,长大了嫁不出去,只有好好念书,考上大学,才能自己养活自己。我想她应该不知道“出人头地”这个词,但是她知道出人头地这个概念。
她的精神不太正常,因为早些年受过的刺激太多。总是想起什么就是什么。她打人也经常不问青红皂白。我有一次考试考了78分,因为试卷太难,我还是班级第一名,结果回来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。杯底粗的竹拖把都打裂了,只因为我没有考90分。因为林林总总的小事情,我经常能吃上“竹笋炒肉”。可是我长到14岁之后,她就再也不打我了,她说我长大了,不需要再挨打来长记性了。
她总是骂我,心情不好的时候,看我不顺眼的时候,我学校要交钱的时候,虽然我妈妈每个月都定时给钱,她还是经常在我妈妈回来的时候威胁我妈妈,让我妈妈把我带走,因为我就是白眼狼,像我那个爹一样。然后听着我妈妈的一直说好话才顺气。我很小就明白她不喜欢我,她喜欢我的弟弟,因为他是男孩子,长得还漂亮。
我八岁跟着姥姥过生活。经常很窘迫,因为她生活苦惯了,所以把钱看得很重。她信佛,吃了30多年的素。所以我也就跟着吃野菜,水煮菜,小米饭之类的。每次看见肉的时候比看见亲娘还亲。可是我也记得,她经常会腌一坛子一坛子的咸鸡蛋,让我配着小米饭吃。而她自己,真的就是一直吃水煮白菜。
姥姥的胆子很大。有一年我出水痘,高烧不退,连眼球都除了疹子,昏迷了一个礼拜才好。姥姥也没给我送医院,妈妈回来的时候,看到我又瘦又小,烧得稀里糊涂,人熬得和干巴的尸体一样。差点和姥姥打起来。姥姥却说,没事,水痘,死不了的。
姥姥家没有洗衣机。东北的冬天都是寒风刺骨,也是兑着一点热水,在冷水里洗衣服。我十岁开始,她就让我自己洗衣服,可是我一般只有在夏天才洗过衣服。冬天的时候,还是姥姥在走廊就着冰冷的水,在搓板上,用粗糙的双手搓衣服。
我初三之后,妈妈决定回来住,买了房子。我飞奔而去,投奔我妈妈的新家。那之后,就和姥姥渐渐的生疏。因为我不喜欢回到她的家里,总是脏乱阴暗,而且她老是唠叨我要好好学习,唠叨我花钱,唠叨我要听话,不让继父挑错。
我高三的时候,因为叛逆期推迟降临。出了很大的事情,妈妈拿我没办法,又不能打,因为我的犟脾气,越打我越犟。姥姥常说我是生错年代的刘胡兰。就把姥姥抬了出来,她就守在我的房间,一直劝我,竟然也没有骂我。
我上了大学,离家,基本上没有回过家,也很少打电话给姥姥。姥姥总是和妈妈念叨,真是白眼狼啊,白养了这么多年,电话都不打一个。我的最新消息,总是妈妈传递给姥姥,然后被她念我不孝顺。
最后一次见姥姥,在2008年的春节后。我带着当时的男友回了家。姥姥只剩一颗牙齿,花白的头发,小小的一个人,还是那双大眼睛。手里拿着佛珠,不怎么说话,只是张着漏风的嘴巴笑。她偷偷拉过我,问我这个是不是上次回来时候打电话那个,我说不是。姥姥说,对人家好好的,别因为人家是外国人就欺负人家。咱不歧视外国人。我说,姥姥,什么时候咱也能歧视歧视外国人啊。
当年我和这个被歧视的外国人结了婚。没有回家办婚礼。妈妈自己在家请了几桌,意思一下。姥姥似乎很不满。
姥姥是个很矛盾的老太太。她每次见我都要骂我,却在我不回去的时候念叨我;姥姥痛恨日本人,却在我大学专业选择了日语之后表示好好学习就好;姥姥吃斋念佛,打起我来手却一点都不软;她不喜我,却仍把我带大;见到我的时候话不多,却总是在邻居四周炫耀我是多么出息;说我长得难看,却告诉我不要欺负孙女婿。
我已经6年多没有回过家,那个东北小城,常年刮风,严寒酷暑的高原地区。我以为一切都不会变,只等着我回去,山还是那个秃山,水还是那个臭河。妈妈还在搓麻将,姥姥还在念佛。
春节前,姥姥脑血栓进了医院。九死一生,熬着一口气,只因为妈妈骗她,她最爱的小女儿已经在路上来看她。后来逃过鬼门关,却成了植物人一般瘫痪在床,不动不语。小姨回去奔丧她自己的父亲,却没怎么待见姥姥。瘫痪的姥姥一直挥手大叫,然后气喘嘘嘘,泪流不止。
81岁,拉扯大一双弟妹,养活6个儿女,膝下8个孙儿。她的一生,充满了艰辛与困苦,还有不屈不挠的顽强,她一直一直在试图挺立着脊梁,没有放弃过努力。她的一生也多偏颇,儿女不和,偏听偏信。她也终于在昨天中午,咽下了她一直争的这一口气。
给妈妈打电话,我们都在沉默。他们在给她做法事,超度。她最钟爱的小女儿终究是没在那里。而我在遥远的国度,也无法撇下幼儿丈夫。妈妈说,不要怨她,她以前对你不好。我说,我不怨,真的不怨。妈妈说,好孩子,别怨。 |